顾兰生愣了一下，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，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迅速扩散，像是墨水滴进了清水里，一下子晕开来了，染得到处都是。
他把腋下的稿纸换到另一只手上，伸出右手，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，声音温和得像泡了第二遍的茶，淡而有味：“苏小姐请进，我的办公室在二楼，虽然简陋了些，但胜在清净，适合读书。”
苏晚晚跟着他上了二楼，走进他的办公室。屋子不大，却收拾得很整齐，一张红木书桌，两把藤椅，靠墙立着一个书架，上面摆满了书，有些书的书脊已经开裂了，用牛皮纸重新糊过，看得出被翻了很多遍。窗台上放着一盆文竹，长得很好，翠绿的枝叶从花盆里垂下来，像一道绿色的瀑布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书桌上，照着一方砚台和几支毛笔，砚台里还有未干的墨汁，泛着幽幽的墨香。
苏晚晚在藤椅上坐下，把《飞鸟集》放在桌上，翻到某一页，指着其中一行诗，问他这句是什么意思。顾兰生凑过来看了一眼，那是泰戈尔写的一首短诗，只有两行，讲的是一个人把花送给了另一个人，花谢了，可花香留在了手里。
他看了那行诗，沉默了两秒钟，然后抬起头，看着苏晚晚的眼睛，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，像是在确认什么，又像是在犹豫什么。
“这句诗的意思是，有些东西你以为你已经失去了，其实它们还在，换了一种形式留在你身上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轻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，“就像你送了一束花给一个人，花会谢，会枯，会被扔掉，可你手上那股花香，洗多少次都洗不掉。”
苏晚晚低下头，做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，心里却在冷笑。花会谢，花香洗不掉，他说得真好听，可他爹手上沾着的血腥味，洗了多少年，洗干净了吗？她抬起头，笑了一下，那个笑容里多了几分她刻意加进去的崇拜和仰慕，像一个崇拜才子的少女，终于有机会跟偶像单独说话，激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。
顾兰生看着她的笑容，眼神变了一下，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慢慢融化，像一块冰被放在温水里，表面开始变软，变薄，变得透明，露出冰层下面那些他藏了很久、藏得很深的东西。
顾兰生把椅子拉近了一些，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到一臂。近到苏晚晚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松木香味，近到她能看见他衬衫领口那枚小小的玉扣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。“苏小姐，你今天来找我，不只是为了问诗吧？”
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，可温和下面多了一层试探。苏晚晚抬起头看着他，目光坦然而无辜。她没有立刻回答，只是把书往前推了推，指尖无意间擦过他的手背。顾兰生的呼吸顿了一下，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，力道不重，却没有松开。
两人的距离又近了些，他低头，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发顶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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